血 窑
作者 德 林
引子:银币忠魂
2015年的初秋时节,中华大地到处洋溢着庄重而热烈的节日气氛。
在临颍县城东一个叫承恩桥村的一户居民家里,九十一岁的抗战老兵贺国昌,正独自坐在家中,守着那台旧电视机。在他心里,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老人特意穿上自己存放多年的老军装,多枚军功章挂在胸前。屏幕里,庆祝中国人民抗战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九·三”大阅兵的方阵正铿锵行进,战旗猎猎。当国宾车队护卫着特殊方阵缓缓驶近——车上是一位位白发苍苍、勋章满襟的抗战老兵,其中一位老兵颤巍巍抬起右手,向城楼致以军礼!
这时激动的贺国昌老人浑浊的双眼紧盯着画面,胸膛起伏得厉害,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按在胸口。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两行热泪,嘴唇翕动着,仿佛在呼唤久别的战友。
儿子闻声赶来,只看见父亲的呼吸已变得微弱而急促。他把老人抱上床,嘴里含上救心丸,慌忙去叫医生。待医生匆匆赶到床边,老人已面带笑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床头柜上,一枚陈旧的银币静静躺在那里,上面那道深深的刀痕依然清晰刺目。这枚刻着战争印记的银币,将引出一段属于贺国昌的烽火青春,一段在血与火中淬炼的抗战岁月。
故事还得从71年前那个窑洞的秘密“血案”说起。
第一章:投笔从戎
天刚蒙蒙亮,贺国昌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发现双亲已在候他吃早饭。看着二老不舍的目光,他心怀愧疚,但为了心中的约定,他不再犹豫。草草吃过,跨起行囊,惜别双亲,出村奔东南方向,大步流星匆忙而去。
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夏之交,晨雾未散,空气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路旁是大片的麦田,麦苗正奋力挺起身子,在朦胧中铺展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青绿。这无边的生机,却衬得走在田埂上的贺国昌身影格外单薄。
贺国昌刚满二十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头还打着块深色补丁的蓝布长衫,这是他能穿出来最体面的学生装了。脚上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沾着田埂的湿泥。一个半旧的深蓝布囊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本书和一些简单的衣物。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攥紧了行囊的背带,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在晨雾中却异常清亮。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黄土岗方向,有迷茫,有对未知前程的忧惧,更深处却燃烧着一簇执拗的火苗——那是国难当头,一个年轻书生心中最原始、最滚烫的东西。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脚下这片挣扎着的土地,和那条通往他决意投奔的、吉凶未卜的从军之路。他抿紧了略显苍白的嘴唇,步伐却一步比一步踏得更实。
为了这个约定,直到昨天晚上他还在说服双亲,疼儿心切的二老见国昌此意已决,也就顺了他的心愿。煤油灯下,母亲给他收拾行囊,除了在囊裹里放些衣物、银元,还特意在他衣襟内的前胸部位,小心翼翼地缝进一枚银币——为他祈福!
贺国昌下意识地扶捏了一下胸前的那枚银币,牵挂之情在他脸上闪过,眼眶顿时变得湿润。
虽然家里仅有几亩薄田,勤劳节俭的双亲却把他的学业看得比啥都重。一年前,贺国昌到“河南省农业职业学校”就读。该校之前在省城开封,日军进犯时迁址到禹县,那里距离老家不远,且有门亲戚介绍,幸被录取。
多灾多难的豫中人民还没有从饥饿的阴霾中走出,又被战争的烟云笼罩头顶。“停课”、“迁徙”、“逃亡”成为一时的高频词。
西华籍的同窗好友魏成元,与贺国昌友情笃深,二人志同道合,学业不成便决定投笔从戎,并相约于4月30日在西华县西北方向的黄土岗会面,前去投奔奉命在此驻守的新七路军独立团团长魏靖——魏成元的三叔。
第二章:军营暗流
魏家祖籍西华县,兄妹四人,大哥魏渊,二哥魏博,大妹魏岚,三弟魏靖,侄子魏成元,时20岁,系二弟魏博独生子。由于双亲走的早,老大魏渊为一家之主。时值强仕之年的革命者魏渊,1930年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1937年初至1938年末,在西华国民政府任要职。1938年5月,他利用自己独特的身份,在我豫东特委的协助下,组织成立了西华人民抗日自卫军,人数达到6000余人,魏渊任军事领导,成为豫东地区一只重要的抗日力量。
当年他派送时任营长的三弟魏靖,到“行都”洛阳中央军校(1934年设立的黄埔军校第一分校)参加为期一年的军官培训,希望他将来有所作为。
1939年,国民党第一战区企图吞并西华抗日联军,强令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七路军”,并计划对联军进行“清算”。在魏渊及我豫东特委领导下,识破国民党阴谋,带领部队(大部分)果断东进突围,与彭雪枫领导的新四军游击队汇合,建立豫东抗日敌后根据地。
令魏渊没想到的是,魏靖在中央军校培训期间,受国民党顽固派影响颇深,并在某位军中大佬“检阅”学员时,收他为门徒,成为其“嫡系”,坚定站在了“党国”一边。
在“东突”时,已提升为新七军独立团团长的魏靖,选择了与大哥魏渊分道扬镳。好在早已发现三弟“心事”的大哥魏渊,已安排能力过硬的地下党员楚雨亭担任该团政治委员兼任一营营长,这个营共产党员多,这是魏渊的底牌!
路途在脚下延伸,60多华里的路程,贺国昌风尘仆仆整整一日跋涉,在黄昏的光晕里,终于望见前方黄土岗简陋的阵防。二人相遇,一番激越之后,便向守军驻地走去。
两个满腔热血,涉世未深的青年学子,就这样进入了这个暗藏未知和恐怖的阈限之地。
1944年的年初,是抗战关键转折点:国际反法西斯联盟高歌猛进,美军依据《开罗宣言》发动海上反攻,逼近日本本土海域,切断其海上交通线,使日军南洋军事补给受到严重威胁。随着日军侵占地域的增加,暴露出兵力和后方的空虚,再加国共两党的合作抗敌,从总体上看,日军败局已定,用老百姓的活说就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4月18日,日本侵略者为挽救败局,日军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指挥第37师团、独立混成第7旅团等,开始所谓的河南会战“一号作战计划”,企图打通平汉铁路,确保大陆交通线。豫东地区日军进攻的方向为从杞县、太康指向西华县城一带,一路向西南推进,旨在控制铁路及周边要地。国民党军队则在豫中、豫东一路溃败,37天内丢失38座县城。
虽然西华县城沦陷。但地方区域的控制却由第一战区抗敌自卫军第七路军魏靖的独立团与国民政府行政体系来维持。其境内西北方向的黄土岗,临近贾鲁河渡口,是日军向西南方向推进的必经之路。
黄土岗位于聂堆镇中部,处于黄泛区腹地。黄泛区是指1938年6月,为阻滞日军西进,国民政府下令在郑州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黄河水改道南下夺淮入海,淹没豫、皖、苏三省44县,形成长达9年的“黄泛区”(黄河泛滥区)。
西华县全县90%以上耕地被淹,村庄尽毁,泥沙淤积深达数米。据载,黄水过境后,县域被分为“东西两水”,县城处于“西水”沦为孤岛,人口从灾前38万锐减至不足10万(饿死、逃亡),是河南受灾最重的县之一。黄泛区人民对国民政府的怨恨仅次于对日本侵略者!这也是为什么在后来的淮海战役中,黄泛区人民全员出动支援解放前线的重要原因。
因黄土岗突出的地形,明末山西洪洞大槐树移民来此建村于土岗,取名黄岗村。后又因黄河泥沙淤积,土岗面积扩大,所以也成为七路军独立团在敌后的驻扎地和这次黄土岗阻击战的主阵地,与日军前锋部队形成对峙之势。
“魏少爷好!”警卫员立正敬礼。
“他们都认识你呀!”贺国昌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魏成元,吃惊的看着他。
“忘了我们家是做什么的了?”魏成元神色稍带飞扬的说。然后又补充说:“况且三叔还常常带我来玩儿呢!”
贺国昌突然想起来了。魏成元父亲魏博开着一家服装厂,之前,其大伯魏渊经常委托二弟魏博为抗日联军加工质优价廉的军装,各团部派警卫排赶着马车来厂里拉运军服,所以他们大都见过少爷魏成元。
魏渊之所以让“魏记成衣坊”来做军装供应,是因为这是西华县城唯一的一家服装行,魏博是一个本分地道的儒商,他能以最好的质量,最低的价格为联军提供可靠放心的服装供应,是联军领导层一致认可的事实。
要是在往常,魏成元没进屋门就会“三叔三叔”地喊起来,可今天他感觉空气中充满着一种紧张和压抑,二人不由地神色严肃起来。
带路的士兵报过,出来迎接他们的不是三叔魏靖,而是团政委兼一营营长楚雨亭。只见楚雨亭身材健壮,三十多岁,一身有些褪色的军装整洁利落,眉宇间透着坚毅与谦和。
显然魏成元与楚雨亭是很熟悉的,但楚雨亭在招呼他们入座时坚定的眼神里却带着少许的焦虑。
魏成元知道楚雨亭是大伯魏渊多年的朋友和部下,一向对大伯忠心耿耿。所以魏成元也没有把楚雨亭当成外人。
“你三叔魏团长他们今天下午接到命令,去后方执行新任务了,”
楚雨亭顿了顿接着说:“你们的事团长已经给我交代过,现在军情告急,天色已晚,先住下来,听我明天安排。”
贺国昌他们点头表示服从。
楚雨亭转身招呼卫兵备些粗粮热汤,言语间透出长辈的关切。
第三章:生死“血窑”
他们挤在一处简陋营房角落。
夜已经很深了。春夜特有的湿冷沁人心骨,贺国昌蜷缩在薄薄的草垫上,心头却感到隐约的不安。
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声,旷野的死寂,更衬出周围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静。
突然!撕开这沉寂长夜的,是密集如急雨落地的枪声!“啪!啪啪啪——嗒嗒嗒……”子弹怪啸声贴着地皮蔓延,爆炸的火光瞬间点亮窗牖,爆裂声浪冲入简陋营房。
贺国昌和魏成元被惊下草席,黑暗里只有彼此惊恐的喘息,这气氛让两个学生娃顿觉既唐突又可怕。
这时,帐门猛地被扯开!一个满身硝烟的军官撞进来吼道:“快走!日本人摸上来了!往西跑,逃命去!”
是楚政委派来的人。最后的音调淹没在巨大爆炸的轰鸣中。
两个身影跌跌撞撞扑入墨染般的野地。不一会儿,背后营地已成鬼火跳动、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子弹从耳边刮过,在脚下啃噬起尘土。
他们不顾一切的前冲,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忽然他们脚下踩空,骨碌碌滚下一个土坡。
待过翻滚的眩晕,贺国昌猛地瞥见:前方出现一团浓重的乌蒙庞然如山的东西!喘息稍定,借着微弱的天光才辨清那轮廓——竟是一座被遗弃已久的残破砖窑,窑洞像怪物的巨口,张向无边的夜色。
“快进去!”
魏成元嗓音撕裂地喊道。
两人毫不犹豫,忘记了恐惧,连滚带爬钻进那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冰凉、带着腐朽干草气味的空气裹住他们。远处枪声渐疏,窑外偶尔掠过的曳光弹尾迹仿佛幽魂一现,随后世界只剩下心惊肉跳的死寂。
寒气浸透单衣。贺国昌背靠冰凉湿黏的窑壁,试图稳住快要跳脱胸腔的心脏:
“别乱动!……等天亮看清了……”
魏成元却按捺不住,几次悄然摸到窑口朝微茫的东南方张望。忽然,一阵低沉瘆人的震动由远及近!那不是枪炮声,好像是死神的车轮碾压着大地!
“马达声!汽车!”
贺国昌一把将同伴拽回暗处。
外面声音越来越响,竟如同在头顶轰鸣。一辆插着膏药旗的日军卡车,狂傲地在砖窑口的空地上刹停。脚步声纷乱,一个凶蛮的日语咆哮声响起,刺穿清晨。紧接着,是一个腔调油滑、流利谄媚的中国话响起:
“都听见没有?皇军叫你们下车!”
车轮碾过之处,尘烟腾起,十来个中国军人被粗暴推搡下来,刺刀寒光在黎明中闪动。贺国昌屏住呼吸窥望:他们被绳索紧紧反缚双臂,残破军衣被凝固或新鲜的黑褐血迹渗透。有的头上胡乱缠着已变深黑的绷带,有的跛着脚,被日寇的枪托驱打着前行,血肉模糊处隐隐可见。
“进去!”翻译尖利的声音响起。他们被狠命搡进本就拥挤的窑洞深处,与贺国昌二人挤作一团。
浓重的不安攫住了所有人!
这时的贺国昌、魏成元二人心里除了恐惧和不安,还有说不出的懊恼和无措,没想到刚出火坑又入虎口,想再逃已经来不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听天由命。
那日本军官向前跨步,只见他矮壮的身躯裹在笔挺却紧绷的土黄军服里,像一块生铁墩子。青皮脑袋下,是一张坑洼不平、油光发亮的宽脸。浓眉短粗如刷,压着一双细窄锐利的三角眼。他目光扫过窑内众人,手里那把钢刀锋利而又闪着寒光。
一连串刺耳、断金截铁的日语后。翻译那张阴沉的脸凑上来,挤出一丝诡异的笑纹:
“嘿嘿!皇军说了,今天要省下子弹,不给你们听响儿了……让你们尝尝白刃子的鲜甜!”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条吐着芯子的毒蛇。
“都歇了跑的心思,机枪守着窑口,外头有皇军包围着呢,嘿嘿……明年的今儿,咱们都该记得来跟各位兄弟烧烧纸钱!”
那冰冷无情的言语,像把刀子扎进人心,引起深深的恐惧。窑洞里的人们一阵骚动。魏成元忽然感觉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当他从人丛里探出头与日军翻译眼光相碰时,双方都大吃一惊,特别是那个有点微胖,身材不高,挖斗脸,脚蹬一双黑色长筒皮靴的翻译,神色一怔,胆怯的后退一步。
这时的双方大概都认出了彼此。
魏成元确定对方就是自己曾经的县中学同窗胡笑年。
两家过去是商业ag视讯的合作伙伴,胡笑年的父亲在县城开布匹商行,却不守商道,不讲信誉。在一单军服生意中,给魏家提供劣质布匹,双方发生纠纷,官方调解时,发现胡家除了以劣抵优外,还存在严重偷税漏税问题,被做了重罚处理,从此魏、胡两家就结下了梁子。
魏成元与胡笑年两个本来还算不错的好友,后来一个去了省农校,一个进了日本人管治下的开封高中。
二人都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见,而且却是这种境况!
魏成元希望胡笑年给日军说情,让自己和贺国昌与被俘军人区别对待。他眼里的期待简直就是祈求!
这些,好像已被旁边的贺国昌看懂了,因为他曾听魏成元说过有个叫姓胡的同窗,在省中学学了日语就回到县城给日本人当了翻译。
见怪不怪,这对一向喜欢狗仗人势、市井投机的胡家来说,西华县城沦陷就投靠日本人,这并不意外。
这时的贺国昌即刻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和复杂。他碰了一下魏成元,用眼神告诉他:不要对胡笑年抱有任何幻想,走狗一旦黑了心,定比他的主子更凶残!
果不其然!只见胡笑年黑皮着脸,面无表情,头一梗,转身离开窑洞。
最后的命令如同魔棒落顶!
日寇的枪托狠狠砸向倔强不跪后的膝弯,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和几不可闻的闷哼此起彼伏。鬼子手中的刺刀闪着逼人的寒芒,精准又残暴地刺穿单薄军衣。刀刃扎入肌体,发出沉闷而撕裂的可怕声音。“噗嗤——滋——”,利刃贯穿后背、穿透前胸!热血喷射而出,浓烈刺鼻的腥咸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呛入鼻腔。每一个痛苦痉挛、奋力反抗的躯体,都被更多的刺刀扎下,伤口被残忍搅动!窑壁回荡的不再是哀嚎和恐惧,而是生命最后时刻迸发的、混合着剧痛与仇恨的血性咆哮:“操你祖宗的小鬼子!畜生不得好死!”“汉奸!老子变成厉鬼也饶不了你!”悲壮的嘶吼激荡着砖窑的穹顶……
贺国昌躲闪不及飞刺过来的利刃朝着他的腹部连刺两刀,他“呵”了一半,下半声已疼得没了气息,没等他回神,第三刀直指他的胸膛,只听“咔”的一声,他被掀倒在地,另一个被刺倒的人压在他身上,鲜血淋漓,他即刻昏死过去。
窑内再无挣扎的动静,只剩下鲜血的低微汩汩声,像无奈的哭泣……
日寇似乎还不餍足,他们用钉着铁掌的军靴,挨个踢踹、翻转那些尚带余温的躯体,确认着死亡。劫掠随即展开——粗糙的手急切地摸索着血淋淋的衣物口袋,仅有的银元、贴身的小物件……所有带着一点价值的遗物被迅速搜刮干净。
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发动机再次轰然咆哮。片刻之后,死寂如同沉重黑布,重新封死了这座血狱砖窑……
第四章:茫夜孤魂
贺国昌被一股阴冷的春风吹醒。彻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激灵,意识在无边黑暗和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中艰难浮起。
他用力眨了眨被黏稠液体糊住的眼睛,试探地活动手指,下意识抬手去摸头脸,触感粘腻,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手迟疑地移向腹痛的源处,指尖触到破口的边缘,贯穿的伤口竟然在前后腹壁处凝住了部分血痂。
他拼尽全身力气,一寸寸侧过脖颈,目光艰难扫过四周。阴暗中,一具具失去生机的躯体横陈竖叠,再无任何生命的微动。
一种原始的求生意志如熔岩般烧灼起来。他奋力挪开压在身上的肢体,尝试坐起,剧痛如利刃劈开腹脏,瞬间让他瘫软下去。只能爬!双手插进冰凉的血土中,每一次向前蠕动,腹背的伤口都无情地撕扯,仿佛身体内部在相互啃咬。他剧烈喘息着,牙齿深深咬进下唇。
他首先想起魏成元。在一片死寂中,他费力挪到那个熟悉轮廓的身旁,那正是昨夜并肩的学友。伸手摇晃他冰冷的肩臂,凑近耳边徒劳地低唤他的名字。无奈,他费力地抬起手,盖住魏成元那双空茫圆睁、盛满凝固惊恐的双眼,希望他能就此安眠。
血泪仿佛流尽,心间的河流几近干涸。
就在这时,贺国昌想起了那枚银元,那是母亲送他的护身符!他惊讶的发现,衣布虽然破开,银元却还在,因为它被母亲用红线交叉成“米”字形,缝在内襟的布面上,只是银元外面有一个很深、带着血迹的银色刀痕!他明白了最后被一刀刺倒的原因!他用手捂住胸前的银币,心里却为没到的要命剧痛而后怕!
这时天已微明,希望的火星开始在贺国昌心中微弱地亮起。
承恩桥——家的方向!
这种强烈的意识在他脑海里疯狂的旋转。确定方位后,贺国昌双手再次插进泥泞,脸几乎贴着混着血块的湿土。他不敢顺着大路爬行,因为高度恐惧于大路上那轰鸣的马达声,只能沿小路或者直接穿过麦田爬行。
每一次向前拖拽身体,每一次艰难屈伸膝盖,尖锐的剧痛都如烈焰的烤燎,蔓延周身。一次次的昏厥,冰冷的地气把他一次次冻醒,背腹的伤口早已重新渗出鲜血,又被泥土粘合、干结。失血、饥渴、剧痛,所有折磨都如钝刀反复切割着他已千疮百孔的精神。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厥袭来。
苏醒时,又是一个黑夜降临。这时,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前方极其微弱的一丝亮光。他定睛望去——不是梦!远处沉沉夜色里,真的悬着一星灯火,小小的,黄黄的,在暗夜里微弱地亮着——的确这是一个村庄!贺国昌顿时有了回到人间的感觉!他干裂出血口的嘴唇无声翕动了一下,于是,朝着那点希望之光决绝爬去。
第五章:铁铺重生
终于,贺国昌醒了过来!当他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张紧张而又关切的面容。
魏岚正在为昏迷中的贺国昌处理伤口。由于往常有护送伤员的经历,所以家里备有一些止血、止疼,消毒、消炎之类的药物。她先用干净的棉布蘸些消毒水,对伤口进行清理。看着这吓人的穿透伤,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翻卷,她不敢想象在窑洞惨倒的侄子和十几名战士当时会是什么样恐怖的场景。她的眼眶已被眼泪充满,晶莹的泪珠挂在她尖巧的鼻尖,欲坠又止。她擦去泪水,麻利的完成了包扎。
魏岚见人醒过来了,赶紧吩咐身边的大儿子张振江,把做好等在那里的面汤端过来,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给贺国昌喝。
贺国昌实在是太虚弱了。但他想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他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疲倦的眼睛,朦胧中,他感受到了身边这个人不凡的气息。
魏岚约莫四十来岁,身量匀称挺拔,肩背平直,自有一股不输男子的利落。她的面容清秀,皮肤虽因奔波略显粗糙,却仍透着昔年书香门第养出的白皙底色。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乌黑深邃,她的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唇角线条清晰,不说话时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一头乌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拂过耳际,更添几分干练。她麻利的手指节分明有力,虎口处隐约可见一层薄茧。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显得干净利索。
贺国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者!
作为“血窑”里的唯一幸存者,当爬行快要接近他的“希望之光”时,他已力气用尽,再次昏死过去了。
他的“大幸”在于,他昏卧的这个地方是我党设立在西华县和临颍县交界处的一个情报交通站——岗张村优秀交通员魏岚的家。
说是魏岚的家,其实也是张怀山的家,二人是夫妻。早在二十年前,魏岚也算是富家小姐,虽读过县小,可人家偏偏喜欢弄枪舞棒,要在那混战的乱世做个驰马疆场的花木兰。所以她常在刀具市场转悠,久之,不但喜欢张家的刀剑,更爱上了张家的小伙。那时的张怀山二十来岁,虽身为铁匠子弟,却念过几年乡小,人长得英俊壮实,性格爽朗,抡大锤的主儿,一身的腱子肉,哪家姑娘不眼馋!虽然当时还健在的双亲有些不悦,多亏思想解放,深明大义的大哥魏渊,了解妹妹的执着和倔强,他也看好张怀山,硬是说服了父母和二弟魏博同意了这门亲事,至于三弟魏靖,见了大姐如老鼠见猫——只有跑的份,哪敢多搅口舌!
张怀山和魏岚婚后生有二子,老大名振江,老二名振河。全家靠传家手艺撑着,日子过得还好。这些年来,张家以铁匠生意做掩护,承担着西华北区情报收集传递的重要任务,虽然有风险,但往来的人都是政治过硬,经验丰富的交通员,多次出色完成各种情报收传和护送任务。是西华和临颍县委非常看重的情报交通站。
发生在几个月前的心痛,让魏岚至今不能放下。
一年前,日军驻西华县城宪兵行动队队长川本,此人嗜刀如命,他听说经常在街市摆摊的张怀山,做刀手艺高超,就派人把张怀山领到他的住所,给他定制军刀。
见到川本,让张怀山不寒而栗。只见他一双细窄锐利的三角眼,如同毒蛇搜猎般的看着自己,毫无表情。还有他腰间那柄磨得寒光四射的军刀,刀柄缠绳油黑发亮,他粗短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搭在刀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出鞘饮血。怪不得人们都说:在西华县城,只要听见他的皮靴踏过,连野狗都会急切的逃命。
张怀山定下神,环顾其住所墙壁挂着各种各样的刀剑,果然是个嗜刀之货。张怀山暗思:不知有多少同胞倒在这些刀下,却要我为虎作伥,想到这里,他恨得牙根直发痒!到回头再想,刚好趁此机会打探一下宪兵队内部的情况,好为以后的行动提供帮助。
川本拿出一些样品,要求照此定制,张怀山一一点头称是。
如此这般几番往来倒也平顺,张怀山借此已经摸清了敌宪兵队内部各种布设情况,并把情报绘成图纸交给了上级党组织。
年底前(1943年12月),日军宪兵在县城及新四军游击队控制区以外的周边,对我情报系统进行了一次突袭,部分情报人员被捕。
在组织营救之前,有叛徒供出张怀山是共产党。阴险狡诈的川本以制刀为名,引诱张怀山来到宪兵队,不明真相的张怀山,本想趁机侦察一下情况,以便开展营救行动,却遭到川本抓捕,并对张怀山进行酷刑逼供。
张怀山坚贞不屈,一字不说,残暴无情的川本认为张怀山玩弄了他,并因与其交往而恼羞成怒,他竟然气急败坏地用张怀山为他打制的军刀把张怀山一刀一刀刺死,在城内暴尸示众,惨不忍睹!
魏岚想到这些,再看看躺在床上的血人贺国昌,还有她喜欢的侄子魏成元。她对成元视若己出,这孩子嘴甜,家族里的人包括魏靖都很喜欢他。他还有一个与姑姑自己相同的爱好——刀术,知道他是一个爱国青年,姑父张怀山在世时,给他精心打制了一把“报国”军刀,等有机会送给他。可如今却遭此不幸。她看着挂在墙上的那把刀柄刻有“报国”二字的军刺,恨不得即刻把凶手碎尸万段!
她取下这把刀,坐在桌子旁边,不由伏在上面“呜呜”地痛哭。
楚雨亭小心的走到魏岚身边劝道:
“大小姐,保重身体啊!”楚雨亭因为对大哥魏渊的敬重,所以视魏家为东家。
其实,楚雨亭也一直守在贺国昌身边的,守在这里的除了魏岚母子,还有县北区区委书记兼岗张村交通站站长赵常志等。
这时,喝过热汤体能略有所恢复的贺国昌慢慢的清醒了。他环顾四周,楚雨亭是他唯一认识的人,他既惊讶又疑惑:
“楚……”贺国昌气息很无力。
还没等他说完,楚雨亭弯下身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小声说道:“什么也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昨天晚上的那场血战,楚雨亭是不堪回首的。
其实,昨天魏靖他们离开之前,确实给楚雨亭说过魏成元他们的事,但所交代原话的意思是,让楚雨亭见到魏成元他们后,安排其回家,不让留在军中,楚雨亭念起天晚,贺国昌又路途劳顿,等第二天再把话说白,送他们回家的,没想到日军夜间发起突袭。
1944年4月30日晚,在西华县黄土岗附近与日军的战斗,是豫中会战(日军称“京汉作战”)中许昌保卫战的延伸行动。
进攻许昌方向的日军第62师团、战车第3师团及独立混成旅数万机械化部队,外加12架航空部队协助攻城。
一战区国军不但指挥不力,更是某些派系,为了保存实力不敢正面迎敌,一路溃逃,只留下吕公良的新编第29师不足3000人的兵力拼死抵抗,吕公良等最后殉身战场。许昌失守。
为了掩护从许昌方向退下来的国军南下,魏靖所部国军新七路军独立团奉命阻击来自东面日军的攻击。
东路西华一线,日军攻击部队为第37师团部近万人,意图是快速渡贾鲁河,围歼从许昌方向退下来的国军,控制郑州至汉口京汉线。
4月30日下午,此时已经是“国军忠党”的魏靖,接到“上峰”发来紧急撤离的密电,要他保存实力,带部队撤出黄土岗。
这对魏靖来说是清除楚雨亭的一次绝佳机会。自从当年大哥魏渊把独立团最强的一营交给楚雨亭,并且还特意任命他为团政委,分了他的半壁江山,就对不信任他的大哥魏渊心怀芥蒂,这次魏靖决定把楚雨亭部丢给日军,也算是给大哥魏渊一个“交待”!
当晚,日军以重炮开道,对渡河点发动突然进攻,并搭建浮桥派出装甲车和骑兵迂回包抄。楚雨亭带领一营近500人,依托黄土岗的缓坡和贾鲁河汊构筑临时工事,以轻武器和手榴弹迎击日军先头部队,迟滞其渡河速度。 由于缺乏反坦克武器,士兵多以集束手榴弹自杀式反击,伤亡惨重。
所幸这种危局被豫东新四军第四师任副政委的魏渊看破,认为楚雨亭部在适当迎击后应立即撤离。否则会受到来自许昌方向日军的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征得彭雪枫同意,便电令活动在西华一带的新四军游击队一面干扰日军的进击,一面派人连夜从侧围渡河到对岸给楚雨亭传达消息。因为当时魏靖所部系国军新七路军序列,无法直接发电报。
阻击持续数小时,接到通知,楚雨亭立即带领已经伤亡巨大的余部向西北方向撤退。趁着夜色来到张岗村附近的几个村子分散潜伏下来。
岗张村,是我党在西华一带建立的第一个农村党支部。这里建有北区中心交通站——岗张站。
1927年10月,时任临颍首任县委书记的谷迁乔,负责统筹豫中地区革命活动。临颍县委下辖西华、郾城等县党组织,他指示党员张仁甫返回家乡西华县奉母镇岗张村,建立西华县首个农村党支部(中共岗张支部)及农民协会。任命张仁甫为岗张村首任支部书记,并派临颍籍交通员赵常志协助其开展工作。赵常志1936年入党,与张仁甫系好友,二人工作配合十分默契。
张仁甫培养的第一个入党进步分子是同村正直积极的张怀山,二人亦为好友,一年后又介绍其入党。
后来张仁甫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被组织营救后,到他县任职),赵常志接任岗张村支部书记职务,后来又成为西华县城北区负责人。
张怀山,铁匠世家,其父是远近闻名的铁匠,尊号“铁头张”。由于当年支持谷迁乔领导的农运,并为农民暴动提供大批长矛大刀等兵器,被国民政府诬陷其“通共”,在大牢里被折磨致死。
从此张怀山怀着对反动派的仇恨接下父亲的祖业,并按照党组织的安排,把自家铁匠铺作为联络西华和临颍的情报中转站,成为党组织开展革命活动的秘密场所。张怀山的任务是以售卖铁器为掩护到西华和临颍县城受送情报或护送工作。
黄土岗战斗的那夜,大批日军只是过境,目标是占领京汉线上的城市,打通京汉运输线。所以楚雨亭余部在向西北方向撤离时,日军并未恋战。
部队安潜下来之后,楚雨亭即刻派侦察员在日军通过区域附近暗中观察。
天亮时分,侦察员回来报告:村南几里外废窑附近有日军车辆停留。
楚雨亭又派侦察员装扮成逃荒者,顺着车轮痕迹,在窑洞里看到了骇人魂魄的一幕!并发现十几个士兵尸体堆里还夹拌着一个学生打扮的。
根据特征描述,楚雨亭基本确定了魏成元的遭遇,但他没敢说,他怕姑姑魏岚不能接受。
他赶紧追问:“有没有见到另外一个学生模样的?”
回答:“没有!”
“从现场留下的痕迹看……”
侦察员迟疑了一下,皱起眉头怀疑地说:“好像有活着的人从里面爬出来的。”
大家都跟着猛吃一惊!
楚雨亭急切的追问:“人在哪里?!”
“看地上擦过的血迹,好像是朝北方向的,可找着找着就什么也没了”。侦察员无奈地摇摇头。
这时的楚雨亭焦急中夹杂着愧疚,因为魏成元毕竟是在他手里出的事。这个幸存者很可能就是魏成元的同伴贺国昌!必须尽快找到人,问个究竟,况且救人要紧!
他在估算了一下,日军上万人渡河带着辎重过境,需要大半天时间,白天只能派少量人员寻找,而且幸存者也可能怕日军发现会故意躲起来的。
没错,此时的贺国昌正在麦田中,顺着麦陇艰难的爬行,口干得厉害,就顺手拔些嫰麦苗嚼在嘴里,几度与死神擦肩而过……
村里的人直到天黑,也能发现贺国昌的踪迹。就派人在村头继续找寻,并心存侥幸的在窗口留点亮光,期盼着能给生者带来一点希望!
最早在村头发现贺国昌的是赵常志、楚雨亭他们。
赵常志和楚雨亭带领部分士兵和游击队员趁着夜色,把受害者魏成元和士兵遗体,抬到一个妥当地方临时存放,以便在合适的时候让他们入土为安。然后来到魏家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刚走到街口,昏迷在黑暗中的贺国昌,把走在最前面的赵常志绊了一跤。确认之后,他赶紧把贺国昌抬进魏家进行救治。
这时赵常志收到从城里回来的交通员带来的情报:“昨天晚上,城里的宪兵队也出动了,过境日军急于赶路,处理我方被俘人员的活交给了他们,据说南窑里的事就是宪兵队川本他们干的!”
“他们蔑视我同胞生命,公然违背国际公约,卑劣无耻的暗杀我被俘士兵和无辜青年学生!” 赵常志听后咬牙切齿,几乎愤怒的泪花就要喷出来了。
情报员补充道: “那个丧尽天良的狗翻译,在临走时竟然给川本出主意,炸掉窑洞,毁尸灭迹。好在他们这次是秘密行动,不便搞出太大动静,川本没理他。”
楚雨亭狠狠把拳头砸在桌子上,气得身子微抖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魏岚神情吃惊地愣住了!
楚雨亭这时觉得魏成元的事不必再瞒着魏岚了,因为贺国昌的出现已经确定了他的判断。
听到这个噩耗, 魏岚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可她还是边流泪边给侄子魏成元的同窗好友贺国昌包扎伤口。这时她想到的,还有可怜的二哥魏博,怎么给他说呢,成元是他唯一的儿子啊!
第六章:赤子归途
东方还未泛起鱼肚白,载着贺国昌的独轮车便被推出大门,向着他的家——承恩桥方向,吱吱呀呀扎进黎明前的昏暗。
根据昨天晚上制定的护送方案,贺国昌的护送行动开始了。
当时的情报交通站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解放区和敌占区之间,主要是物质(武器、药品等)和人员(伤员、干部和跨区往来的特殊人员)方面的护送。
护送根据任务级别分三级,一级便是由区委书记亲自参与的护送。二级是由区中队干部负责的护送行动;三级则是由区小队干部和游击队员组成。
1944年前后,我党在敌后抗日根据地建立的“区”级组织,是衔接县级与乡级的关键纽带,在基层政权建设、军事动员和社会管理中发挥核心作用。其层级介于“县”与“乡”之间,受县委直接领导。是中共在抗战中探索出的高效动员模式。不仅支撑了敌后抗战,也为1949年后新中国基层政权建设提供了范式雏形。
已经身为北区区委书记的赵常志,老家住临颍县城东,对贺国昌说的“承恩桥”这个村子他很熟悉,近二十年的农运和地下交通站工作,使他对临颍和西华县的地理分布了如指掌。
赵常志是独生子,两年前家乡闹“年馑”,当赵常志完成护送任务回到家乡时,双亲已抵抗不住饥饿与病痛的折磨而告别人世,赵常志一直心存疚欠,临近二老祭日,他打算在完成护送任务后,顺便去老家祭拜父母。
参加今天任务的还有魏岚的儿子振江、振河。这是魏岚要求的,因为她知道大儿子把式好——送伤员这事一定要稳!
别看张振江还不到二十岁,犹如当年的张怀山,健壮而敏捷。几年前就跟父亲抡大锤,练就一身力气。上些年,他经常随父亲去黄泛区给游击队送物资、递情报,昼伏夜行,在松软的沙土地上能把载重的独轮车推得稳稳当当,俨然一把老手。十六岁的弟弟振河自幼听话,机灵可靠。
独轮车,是那时民间的一种主要运输工具。全车为木质结构,以硬木(桑、枣、榆、槐等)制成,主要部件包括: 车轮,车身, 辅助部件有车绊,支腿,车辕等。
从外形和功能又分平盘型和凸架型。平盘型的载物平面为梯形,直接在上面放置货物。 凸架型中部设双撑木架,货物分置两侧以保持平衡。操作时肩搭车绊,双手握把,身体前倾发力;需靠腰臀扭动调节平衡,民谚称“推车子不用学,全靠屁股扭得活。”
说起独轮车,不由让人想起当年淮海战役时,人民群众支前的动人场面。那时,我党动员来自苏、鲁、豫、皖等四省大部分来自黄泛区的群众543万人,共动用大小车辆141万辆,若首尾相连可从南京延伸至北京。运送的粮食、弹药等物质无计其数。后来陈毅总结:“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创世界军事史奇迹。
而国民党军依赖空投,军官高价倒卖粮食,士兵饥寒交迫导致内讧。与国民党炸开花园口,制造黄泛区,致使几十万人葬身黄水,数千万人无家可归不同,共产党领导解放区人民通过土改赢得民心,带领人民形成“耕战互助”的可持续支前局面,为淮海战役的胜利奠定物资基础。
贺国昌躺在张振江推着的平盘型独轮车上,身下厚厚的一层铺被减少了颠簸带来的振动,靛蓝色厚棉被,把贺国昌裹了个严严实实。药品、食物和温水挂在他头边的车架上。
有言道“大恩不言谢”,从昨晚到现在,贺国昌确实一个“谢”字也没说,他一直感觉这一切好像是在梦里!那里让他感到公平和温暖,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存在着,散发着无畏的斗争气息,是一个让他感觉特别的地方。虽然说他的血水即将流干,但他的眼角却一直湿润着!
独轮车在通往临颍承恩桥的路上不停地吟唱,执行着这次张振江兄弟俩习以为常却又不同寻常的护送任务。
在上路之前魏岚对贺国昌的伤情又进行了仔细的查看,伤口情况还算稳定,她叫二儿子振河带上一些应急的药品及路途用水和食物等,感觉一切妥当,才催赵常志他们上路。
西华岗张村至临颍承恩桥近70里的路程,考虑到为了减少因为停歇带来的时间浪费,他们启动了一级护送方案:由赵常志打头阵驱马到所经村庄,动员沿途三个交通站,采取接力的方式,将伤员尽快送到家里。
张振江他们每到一站,都有赵常志已经安排好的交通员,在等候接力,张振江被换下来后,他和弟弟振河仍全程陪护,整个护送过程紧张而有序。
在当时的艰苦条件下,我党紧紧依靠人民,立足长远,按照“农村包围城市”的指导方针,在敌后建立了四通八达的情报交通网络,组织发动人民群众,形成了埋葬日本帝国主义、国民党反动派的汪洋大海!
看看当年谷迁乔领导的农民暴动就会知道,当革命的号角吹响,就像一阵惊雷,顷刻之间,豫中地区红旗满天飘舞,被唤醒劳苦大众的革命热情就像火山下的岩浆,只待喷发时刻!多少年来受剥削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怀着对自由和解放的迫切渴望,对反动派和日本侵略者的厌恶和仇恨,他们都在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来表达——相信党,依靠党,跟党走!
第七章:淬火新锋
车行土道,几经接力,行程顺利。只是每一个颠簸都是对伤口的凌迟,贺国昌再次经受伤痛和昏迷。
终于下午六时许,独轮车滚过承恩桥村口熟悉的老槐树,贺国昌浑身一震,被恐怖、痛楚和奔波深深掩埋的魂灵终于归乡!
赵常志策马早已到达,亲人们已拥在门外。村里那位受人尊敬,隐于乡野却曾救过无数战地儿郎的老外科军医,已备好各种药物、器具等候家中。
昏暗飘摇的油灯之下,他须发已白,神色却沉静安详,清癯的手指翻动检查着腹部两处贯穿伤口——前腹进入,后腰穿出,失血甚剧,所幸刺刀精准地避开了要害脏器,简直是万死之幸!老军医深深吁了口气。
伤情依然危急,老军医将家中珍藏的高度烧酒滚沸消毒。他清创、缝合、敷上自配草药、留下内服散剂,一切行云流水。离开前,老军医特意回头望了一眼床上昏沉少年苍白的脸,那眼神里有痛惜,更有一种凝望历史的深邃与沉重。
由于人们都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情况危急的贺国昌身上,却一时忽及了护送的人们。其实,他们看到贺国昌幸遇良医,确认其已安全无恙,便悄悄返程。
贺国昌终于到家了!
在亲人们的关切里,贺国昌又多了一些安然。除了余痛,他心里很愉悦,但仍感到疲倦无比,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当贺国昌在自家的床上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近中午,睁开眼看见父母正坐在他身边,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散着热气的鸡汤,见他醒了,便小心翼翼地扶他坐起,准备喂些鸡汤给他喝,贺国昌不经意间,却看见那枚熟悉的银币在桌子上放着,母亲赶紧解释:
“这是昨个那边来的人还回的,说是你落在他们那里的。”
贺国昌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贺国昌没去喝汤,盯着桌子上的银币,陷入了沉思:在魏家,得救的贺国昌虽然身体非常虚弱,但内心对他们万分感激,可身上已无分文,便在自己清醒时,费尽力气把这枚银元从衣襟里抠出来,偷偷放在魏家桌面的不显眼处,没想到他们又给送了回来。
这枚带着刀痕的银币,已经深深地印在贺国昌心里!
平静的日子过得真快,眨眼间一个多月的时光过去了。
得益于名医料理,年轻气旺的贺国昌,在父母的悉心照养下,他的身体恢复得挺好。他甚至能自己到野间做些轻微的活动了。
远处是一望无垠、高低错落的秋田,那尚未铺满地表的嫩绿,让他的感到久违的亲切和舒放——这是家乡的土地,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地方!
小时候和伙伴们在田间捉蛐蛐、扒地鼠,在校园里打闹嬉戏,那个时候他无忧无虑、自由而快乐,他憧憬着将来成为一个农业专家,以自己所学,让这贫瘠的土地产出很多的粮食,使人们吃饱饭,穿暖衣。或者当一个师者,让更多的像他一样的孩子读上书,有知识,有文化,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他也曾幻想依靠自己的努力主政一方,造福大众!
而如今,侵略者的魔爪把我们的家园蹂躏得七零八落,家乡临颍县城沦陷,众多乡亲无家可归,他的求学之所,河南省农业职业学校被迫停课,使他学业荒废……
想到这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魏成元!他那被无辜残害的同窗好友。
每当此时都会让他窒息,情绪难以自控:凭什么侵略者这样肆无忌惮地蹂躏我国土、杀害我同胞!那染红的江水难道能湮灭我们抗争的火焰吗?不!有多少像赵常志、楚雨亭那样的人,不正在挖掘埋葬日本侵略者的坟墓吗!
令他不平的还有,就在前几天,村里一家财主,有钱有势,把家里存放不下的新粮藏在村口麦场的麦秸垛里,结果被几个横行霸道的乡徒趁着夜色偷走,主家报案给乡政府保安队,派人已经查明是几个乡徒所为,却不敢得罪他们,为了给主家一个不负责任的交待,硬是把事发后,只是在那个麦秸垛停留过、贺国昌的堂弟抓来当替罪羊,强行灌辣椒水逼其招供,堂弟死不承认,最后被活活灌死。悲痛的堂叔无处申冤,大病一场,至今还卧床不起!
还有“42年馑”,政府无为,饿死多少人?村里几十家因饥饿而灭门绝户!
国军奉行“不抵抗”政策,大片国土落入敌手。所谓忠于“党国”的魏成元三叔魏靖,为一己之私,背信弃义,落井下石。而赵常志、魏岚、张怀山以及楚雨亭他们,舍家离亲,甚至牺牲生命,他们是为了谁?!为了挽救一个素昧平生他乡之人的生命,周围那么多人的所做所为又是为什么?!
这时,贺国昌心里升起一股敬慕,他忽然觉得心里亮堂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他觉得看清了自己前面的路!
多少个深夜,贺国昌抚摸着腰腹之间道道蜿蜒的伤痕,那砖窑可怕的血腥与绝望仍如幽灵般缠绕着他,多少次他从噩梦中惊醒。他想念赵常志,楚雨亭,魏岚,张振江他们,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体能一天天在恢复向好,迫不及待的贺国昌,在7月10日这天,有别于两个多月前的那次出行,贺国昌再次说服父母,他要去追寻自己心中那片希望的光亮!
第八章:再历魔窟
因为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元气,与上次相差不多的路程,贺国昌赶到时,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光景。
站在门前,贺国昌借着月光,深情的打量着这个曾让他重获新生的院落。
土坯垒的院墙,靠院墙内是搭建的工棚,顶部的茅草被长年累月的煤烟熏得乌黑。让贺国昌奇怪的是,那块斜挑在门前歪脖槐树上,褪色发白,上面模糊写着“张记炉火”的破布幌子,却不见了。
大门是虚掩着的,贺国昌推门跨步进到院子,虽然有些昏暗,但还能看见工棚中央那座挺大的炉膛,封住的炉火还有余热,巨大的风箱像只沉默的怪兽蜷伏在一旁。笨重的铁砧深深嵌入台面,经年累月锤击留下的凹坑在月亮的反光下清晰可见,几把大小铁锤、火钳、凿子凌乱地挂在旁边熏黑的土墙上。
里面是主屋,是休息和生活的之所,是赵常志他们开会之所,也是让他死里逃生的地方!此时他有些急切和冲动,他想一步跨进屋内,见到赵常志、魏岚他们。他刚要抬起脚步,贺国昌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街们大开,屋内怎么没有人影和亮光?
正在贺国昌疑惑不决之际,他忽然感到有一个闪着寒光的东西抵在他的颈前,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嗓子里面挤出:
“别出声,进屋!”
没等贺国昌做出反应,就被野蛮有力的胳臂拉进房内,屋门被关上,有人守在门外。
又一片恐怖的乌云笼罩在贺国昌头上!
随着“擦”的一声火柴燃起,一盏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亮光下,四目相对,两张脸同时露出惊愕的神情。
在贺国昌面前,竟然出现了他噩梦中的那张脸——胡笑年。
这些日子里,脑海中,这张脸被无数次浮现,他怎能忘记。不过此时的贺国昌不再恐惧,内心充满仇恨和复仇的冲动。
胡笑年也一下子认出了贺国昌。
在窑洞里贺国昌给魏成元做的那些动作和暗示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在那群人里,他们两个的学生打扮,非常醒目。
其实胡笑年当时也确实感到他俩是无辜的,他也看到了学友魏成元祈求他的神情,最初他也有给川本说情的念头,可又一想,这次执行的是秘密屠杀,留下活口对他来说,就意味着终有一天,他杀害同胞的行迹会被暴露。这就不难解释,他当时建议川本,炸毁窑洞的原因。叛宗卖祖导致的灵魂扭曲,让胡笑年完全失去了良知!
胡笑年脸上露出得意的狰狞。
贺国昌的失踪,成了他一块心病,没想到今天他竟自投罗网!
但他还是不太相信站在面前的到底是不是贺国昌。他迫不及待的撩起贺国昌的衣服,的确看到了他想看到的印证。
确实是他!胡笑年难掩自己的凶恶。
贺国昌奋力反抗,终因寡不敌众,被麻绳捆身,行囊被夺,口被塞堵。行囊里的30个银元是贺家的全部积蓄,父母让拿来捐给岗张交通站,以谢救命之恩。更让贺国昌愤怒的是,母亲又给缝在胸前衣襟内的那枚银元,也被胡笑年这野兽搜出扯了下来。
贺国昌愤怒的挣扎着。多少同胞、亲人死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存在,善良的人们就别想过上好日子。自己本来是要加入到赵常志他们,与小日本、狗汉奸斗争的,不想却又落入胡笑年这畜牲的魔掌,想到这里,贺国昌气的直跺脚!
胡笑年根本不理睬,他奸笑着把这枚银币装进衣袋,好像在收缴一件战利品,他要把它亲自交给川本领赏。
藏在村头庄稼地的摩托车队像得手的盗贼,调头回窜,连夜将一路反抗、已经精疲力竭的贺国昌带回县城。
第九章:酒宴刃奸
日军过境以后,河东新四军游击队加强了在河西的活动,日伪军的活动范围仍被局限在县城以内。
楚雨亭带余部返回黄土岗驻地,征得魏成元父亲魏博同意,魏成元他们与那些阵亡的士兵一起被葬在了黄土岗北边的土坡上。被打散的士兵陆陆续续归队,通过补充兵员,部队人数达到近400人。同时,楚雨亭部改编为新四军游击队新独立团。保持着对西华县城日军的威慑。
1944年7月的夏夜,暑热未散,西华宪兵队大院散发着微微的森寒,在周围的民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威严、阴穆。惨白的探照灯光从高墙四角的混凝土岗楼上伸出,在加厚围墙和密布的铁丝网上反复切割,撕开浓重的黑暗。这魔窟的前身是民国初年的看守所,主楼封着的铁窗缝隙里透出零星昏黄的光,主楼两侧低矮的牢房区死寂一片,偶有压抑的呻吟被风声送走。
主楼为二层仿古木梁结构,二楼靠东端,宪兵队长川本办公室兼卧室的窗户是少数亮着灯的地方。惨白的灯光下,两根粗大的承重木柱已经褪去它的殷红,冷冷地矗立在房间中央。其中一根柱子旁,赫然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中式八仙桌,上面七零八落的餐具上的剩菜和东倒西歪清酒瓶子在灯下反射着冷光,与几步之外川本巨大办公桌上那把出鞘的、寒光凛冽的军刀形成诡异而森然的对照。一场酒肉狂欢已经结束。这时喝得已经站立不稳的川本送走客人后,倒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鼾声大起。
这天中午,张振江叫醒还在午睡的弟弟振河,收拾东西,准备在天黑前搬家进城。
随着抗战形势的发展,我敌后根据地不断扩大,由于工作需要赵常志同志调到县委任宣传部长兼西华交通总站站长,他原来负责的岗张交通站提格为西华交通总站,迁址到西华县城,新站址秘密设在魏博的服装厂里。原岗张站人员职务也做了调整,魏岚任县委妇救会主任,张振江任副站长兼游击队除奸队队长。
张振江小心翼翼地把放在堂前桌子上的烟袋锅用棉布包起来,连同父亲给表弟魏成元打制的,那把“报国”军刺一块儿放在包裹里。这烟袋锅是父亲张怀山的遗物,平时每遇到事,张怀山就会抱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抽个不停,很多对付国民党和日本鬼子的点子都是从这个烟袋锅里“抽”出来的。父亲在时,每次干活总是父亲主锤,弟弟振河拉风箱,自己抡大锤,母亲边打杂边放风。魏岚虽然是“下嫁”到了张家,到她从没后悔过,她深深爱着张怀山,喜欢孩子们,虽然经历了不少风雨,但一家人总是相亲相爱,患难与共。
自从父亲张怀山遇害,母亲很长时间以泪洗面,家里的笑声少了很多。加上母亲喜欢的表弟魏成元被无辜残杀,他对川本的仇恨与日俱增,作为长子,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张振江一直在寻找机会!
这时,赵常志一脸紧张推门而入。 告诉张振江,收到情报员报告,午间有可疑人员在交通站附近活动。叫张振江他们带上收拾好的东西,立即转移!凭着多年情报工作的敏感,一家人很快收拾停当。然后张振江推上独轮车,朝着县城方向,消失在青纱帐掩映的小道里。
7月10日,对川本来说可谓是抱小孩拜天地——双喜临门!今天不但是川本的50岁生日,而且前几天,华中派遣军开封宪兵司令部电告,把空着的西华县宪兵队队长位子任命给他,以嘉奖他在黄土岗战斗中,对西进部队的大力协助。日军驻西华县城宪兵队的核心部门,主要由特高课、行动队、监狱组和物质保障组组成。由原来的行动队长提升为宪兵队长,让川本喜出望外,他本来计划在中午摆上几桌,庆贺一番。作为异国作战的军人,深知自己血债累累,脑袋别在裤腰带,小命朝不保夕,该行乐时且行乐。聚众人捧场,既是给自己长面子,也能趁机敛点人情财,何乐而不为。可中午省宪兵司令部特高科来人,路过西华县到豫东一带秘密巡视,顺便带来他的任命状,他不便当着上司的面铺张摆谱。
午饭后,送走省城来的客人,即刻叫来胡笑年,为了保险起见,他决定让胡家的“聚贤阁”酒楼,做上几桌酒菜,晚上送到宪兵队,在他办公室和旁边的会议厅大摆宴席。通知了有关知名人士及宪兵队部分官兵参加他的生日及晋升晚宴。
胡笑年自然是点头哈腰,立马照办。一切安排妥当,胡笑年一路小跑回来给川本回个话。刚要离开,川本又叫住了他,压低声音说了一通,胡笑年立正敬礼,表示即刻行动。
原来有密探报告,今天中午岗张村交通站有异动,要他即刻带领“别动队”对岗张村“共党”展开抓捕行动!并特意嘱咐,动作要迅速,不要耽误回来喝庆贺酒。
所谓“狗”就是这样,只要主人吩咐,他总是乐此不疲。
早在几个月前,在张怀山因叛徒出卖被害时,赵常志就开始为这个交通站的安全担心,但又认为距离县城20多公里,且在相距不到5公里的黄土岗,有魏靖、楚雨亭他们一千多的人驻军,日军宪兵不敢轻举妄动。
在黄土岗阻击战以后,日伪军借此扩大对县城周边区域的控制,逐步实现对西华县全面占领的野心复燃。黄土岗之战的窑洞秘密屠杀事件后,川本听胡笑年报告说,当天晚上那些士兵的遗体被运走,并且还有一个幸存者,是被岗张村的铁匠铺救走的。他想起那个被刺死的“共党”铁匠张怀山,认为他的铁匠铺很可能是一个情报交通站。曾打算派特别行动队,前去清剿岗张村交通站,可又讳于守在黄土岗的新四军独立团的威慑,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1944年7月,中共领导的八路军和新四军在豫东和豫中地区开辟敌后战场,以扩大抗日根据地,开展了以拔除日伪据点、整合分散根据地为目标,通过讨伐反动武装、连克据点等战斗,实现鲁西南与冀鲁豫根据地的全面贯通。为了配合上级的战略目标,驻守在黄土岗的我新四军楚雨亭部奉命北进。黄土岗处于空守状态。
川本认为清剿岗张村交通站的时机成熟。
7月10日下午五时左右,在安排好自己的升职庆生晚宴后,就命令胡笑年带着别动队几辆全副武装的三轮摩托车,幽灵般的向城北岗张村方向驰去。
胡笑年命令两个手下把贺国昌押到川本的办公室,此时已经是将近夜里11点,他认为贺国昌有些特殊,须亲自交给川本。这时会议厅的宴席如树倒的猴狲已经散尽,川本办公室里酒臭熏天,最后走出的两个踉踉跄跄像野猪的中层军官,与胡笑年撞了个满怀,其中一个往胡笑年肩膀上猛拍一下,狂笑而去。胡笑年点头应付,他知道,日本人对他这样的人,是心怀蔑视的。看着他们吃饱喝足的样子,不由得肚子“咕噜咕噜”起来,里面的酒虫也开始骚动。
见川本睡得正香,急切报功的胡笑年还是叫醒了他。
这时的川本虽然醒来,但仍显出沉醉的昏懵。
胡笑年指着满脸怒气的贺国昌,在川本心耳朵嘀嘀咕咕一阵子,然后支走了两个押送贺国昌的别动队队员。
虽然在醉酒状态,老奸巨猾的川本还是露出满脸惊异,他像野狼审视猎物一样看着贺国昌,他好奇贺国昌竟然能活下来,并且在仅仅两个多月后,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实际上,川本对窑洞刺杀事件还是有所顾忌的,他甚至后悔当初没听胡笑年的话,炸掉那个窑洞。按照国际公约,在战争中,交战双方是不允许处决俘虏的,特别是战胜方,如此残杀被捕士兵和青年学生,既违法,也是严重的反人类行为,最终会被追究法律责任。所以成为唯一证人的贺国昌在他心里是如鲠在喉。
他命令胡笑年把贺国昌捆绑在他办公室的木柱子上,他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这时,川本见胡笑年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子上的剩菜,忽然想起:带回“猎物”的胡笑年一定还没有吃饭,便邀他坐到餐桌旁,顺手拿起一个高脚杯,倒满酒递给胡笑年。胡笑年哈腰接过酒杯,出于礼貌,川本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二人碰杯,胡笑年恭维几句,然后都一饮而尽。
胡笑年把提前封好的红礼包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主子川本敬上贺礼。这时一枚银币被礼包从口袋里带出来,滚落在桌面。他赶紧拿起这枚银币,让川本看。
“这是从贺国昌身上搜出来的,存放位置特别,且上面有还有特殊的记号,定是共党接头用的暗号证物。”胡笑年用讨好的语气说。
川本接过银币正反面看了一眼,不屑一顾的扔在他的办公桌上,银币在桌面弹起,转了一圈在川本的那把军刀旁边躺下。
这一切都被藏在梁头上的张振江看的清清楚楚。
让胡笑年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们的利爪伸到岗张村,而且是在他们刚出城不久,张振江等人就已经绕小道回到了西华县城。胡笑年的别动队扑了个空,却发现工棚里的炉膛还是热的,判定人没走远,或者有人会来这里接头。于是胡笑年命令把车辆藏在村边的庄稼地里,人埋伏在铁匠铺守候。
新安排的秘密站点在魏岚二哥魏博的“魏记成衣坊”里。
魏成元无辜被害,让魏博痛入骨髓,特别是在知道儿子被害,与胡家有关后,他恼恨万分,甚至要卖掉全部资产与胡家来个鱼死网破,这种想法被赵常志制止了:眼前胡家仗着日本人的势力,正不可一世,与之争斗必吃大亏,如果胡家反咬一口说魏成元“通共”,麻烦会更大,不如暂时来个“不吃馒头争口气”,况且目前的抗战形势,正在向有利于我的趋势快速发展,严惩胡家为时不晚!
在大家的劝说下,魏博决定缩小生产规模,留下一个部分车间和部分门市的生意做掩护之用,并决定给赵常志代表的党组织提供大力支持。因此,在赵常志向魏博提出在西华县城设立新的交通站的想法时,魏博是满口答应。
7月10日下午五时许,绕道从东门进城的张振江一行人,一路上人饥马乏,路过北侧的一家茶馆,这里不但有茶饮,还附带些水果点心之类的,让人好生向往!
大家正准备进入,忽然发现一个从旁边调料商铺出来的人,给走在前面的赵常志使个眼色,示意他留步。二人来到茶馆在一个角落耳语一阵,那人背上购物袋匆匆离去。
此人是赵常志安排在“聚贤阁”酒楼的我交通站情报员刘向东。在“聚贤阁”酒楼的分工是二厨兼采购,也就是我们说的“菜买”。刚才那个调料商铺,距离拐弯右转的“聚贤阁”酒楼有百步之遥,酒楼的调料大多从这里采购。
待大家坐定,趁旁边没有外人,赵常志把刚才刘向东报告的情况简单通报了一下,并提醒说:“附近有日军宪兵队的人,要大家小心”。
其实赵常志在给大家通报这个消息时,心里并没有做更多的打算,因为,一是新的交通站立足不稳,大家需要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工作任务;二是河西游击队与楚雨亭新四军独立团还在北方执行任务,不便开展过多行动。
不过在张振江心里却燃起了一个煎熬他多时的火焰:川本你的末日到了!
张振江其实也是有些顾虑的。赵常志心里的那些想法他也知道,可这是接近川本的一次绝佳机会,想起亲人的血债,他决心铤而走险!
到达新址,张振江顾不上仔细欣赏这个二舅给提供的新家,把带来的物件暂时摆放一下,拿起一个小包裹,就带上弟弟振河匆匆离去。
这时的张振江大脑在快速运转,他的心脏也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他拉着弟弟的手甚至有些发颤了。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定住神,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弟弟振河。
振河开始有点吃惊,但很快坚定地说:“哥,我听你的,给咱爹报仇!”
张振江咬紧双唇,他从包裹里拿出一样东西,教他怎样使用,然后给他揣在身上,把手搭在振河肩上,用坚定、决绝的眼光看着弟弟振河:“照我说的做!”
哥哥一直是弟弟心里的依赖,爹不在了,哥哥像爹那样疼他。
弟弟振河给哥哥一个坚定的点头,朝日军宪兵队大院方向奔去,完成哥哥交给他的任务,不!也是他自己交给自己的任务!
西华县城东街的“聚贤阁”,是翻译官胡笑年家新开的产业。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上铺着簇新的琉璃瓦,在日落的余晖下闪闪发亮,朱漆大门敞开着,露出里头隐约的雕梁画栋。门楣上“聚贤阁”三个鎏金大字匾额高悬,两侧挂着红绸灯笼,彩绘的牌楼立柱透着一股子刻意营造的富贵和气派。
自从日本人占领西华,胡家借着胡笑年的跪舔功夫,势力大增,不但恢复了原来的布匹商行,这酒楼更让胡家春风得意。
此刻,酒楼门前宽阔的石板地上,赫然停着一辆深绿色、布满泥点的日军军用卡车。车头保险杠的撞角闪着冷光,沉重的帆布车篷如同怪兽的甲胄。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打着绑腿的日本兵正进进出出。他们将一摞摞沉甸甸、冒着热气的红漆大食盒,塞进卡车后厢,食盒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与卡车散发的汽油味、士兵身上的汗臭形成一种怪诞的气息。
聚贤阁里隐约传来杯盘碰撞和跑堂的吆喝声,但在门口,只有士兵搬运食盒的哐当声、引擎怠速的闷吼。精心烹制的菜肴,正被运往那座阴森的宪兵队大院。
酒楼被临时限制闲杂人员出入,况且张振江的包裹里还藏着父亲张怀山给魏成元打制的那把“报国”军刺。这时张振江忽然想起刘向东经常去采购的那家调料商铺,他快速在里面买了大半袋调料,把那把军刺藏得严严实实。
张振江假装恭敬的向守门的士兵示意:“太君,我是酒楼跑腿买菜的,后厨调料不够,我买些回来”。他故意把调料袋呈到他的脸前,窜鼻的辛辣呛得这个士兵直打喷嚏,不耐烦的示意他快点进去。
张振江仗着半袋子调料径直来到后厨,把正在忙活的刘向东叫到一边,刘向东一看是张振江,用吃惊的眼光看着他:“你咋过来的!”
张振江没有解释, “我要进宪兵队,帮我!”几乎是恳求又带几分命令。
张振江和刘向东是在几天前,在新站点魏博家认识的,通过赵常志介绍,二人即刻把手紧紧握在一起——既是革命同志,相逢何必曾相识!
刘向东以为是组织上安排的任务,不便细问,这是做地下工作不成文的规矩。话不多说,拉他来到大堂,对忙着验菜装车的经理说: “这是我表弟,学过厨艺,想在这儿混口饭吃”。
见是酒楼好人缘的刘向东说情,正在为人手不够发愁的大堂经理喜出望外,即刻答应留人,临时安排在后厨做服务。这正是张振江想要的差事。
“扮成服务生,以布菜的名义混进宪兵队!”二人这是张飞卖秤砣——想到一块了。
张振江接过刘向东给他领取的服装穿戴整齐,趁人不备把藏在包裹里的军刺放在大食盒底部用白色餐布盖好,提进后厨准备摆放菜盘,不想里面站着一个宪兵,正监视着厨师们做菜,每做好一道菜,他都要大厨亲自品尝一下,才放心的摆入食盒,川本这是贼人好看家——生怕有人给他下毒!
其实张振江还真的想过这招,可一想赴宴者良莠难辨,如此会伤及无辜,况一旦失手还会殃及后厨的同胞们。
“冤有头,债有主”张振江决定亲会川本!
由于刘向东的掩护,食盒顺利装好,随着最后一盒酒菜的完成,张振江被允许随车以服务生的名义,进入宪兵队大院为宴席布菜。
川本的升职加生日盛宴于晚上八点左右正式开始,
宪兵队会议厅灯火通明,烟气酒气混杂。临时拼凑的长桌铺着雪白桌布,上面摆满了从“聚贤阁”征来的珍馐。这里坐的是日伪军士兵代表。新任队长➕“寿星”的川本少佐坐在其办公室八仙桌的主位,满面红光,军装风纪扣松开,正接受着宪兵队的中层军官、伪官员和几个绸缎商人的谄媚敬酒。吆五喝六,杯盘狼藉,一片喧腾。
张振江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服务生白衣,按照刘向东的交待,低眉顺眼,脚步轻快地在两厅之间穿梭。他麻利地将食盒底层最后几碟热菜布上桌,油亮的烤鸭、精致的寿司堆在川本面前。
虽然会有些紧张,但决心下定的张振江已经豁出去了!没人注意他微微汗湿的鬓角,更无人察觉,那个食盒底层,那把冰冷的军刺,已悄然转移。
布菜已经完成,酒徒们尽情狂饮,早已忽视了张振江的存在。趁着席间混乱,他像只灵巧的猫,带着别在腰间的军刺,闪身隐入川本办公室侧后的阴影里。借着立柱的掩护,他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翻上房梁的一处足以藏身的阴影。他屏住呼吸,融进黑暗,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梁木的缝隙,锁定醉态渐显的川本。喧闹的碰杯声、谄笑声、日语和中文的祝酒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张振江已经稳住自己的心跳,等待这虚假的繁华散尽,等待猎物落单。
时间奔向夜里11点,再欢燥的猴子也有打盹的时候,烈性清酒激发出来的兴奋即将把这群猴子的精力耗尽。见主人已经倦睡,宴会开始收场。室内终于等来了难得的安静,白天的应酬,晚上几个小时的折腾,加上众星捧月似的敬酒,川本终于撑不住,倒在沙发上鼾声大起。
梁头上的张振江,手握军刺,正准备飞身而下,忽听一阵狂笑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只好收住动作候观。
让张振江万万没想到的是,进来的是胡笑年,竟然还带着被五花大绑、堵着口的贺国昌!
这让张振江太意外了,贺国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需要看个究竟。
胡笑年被川本空腹灌了一大杯清酒,不一会儿头重脚轻起来。他之所以把贺国昌直接交给川本,除了有献媚请功的意思,他希望借川本之手除掉贺国昌灭口。没了这个人,窑洞里发生的一切将永远成为秘密!他的鬼胎里还有一个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在岗张交通站扑了空,他们潜伏下来,希望能抓到接头人,然后顺藤摸瓜,把共党在西华的交通站一举打掉。 让胡笑年也没想到的是,他们等来却是贺国昌
——这个在窑洞离奇幸存,让他寻而不得的人。在抓捕贺国昌时,他伸手拽下他身上的蓝布包袱,在打开翻看时意外发现衣服里藏着一样东西——一卷银币,他趁人不觉顺手把这卷银币塞进自己的长靴筒里,欲据为己有。
胡笑年把贺国昌交给川本,急着回酒楼看一下今天的经营情况,顺便把靴筒里的东西取出来归存。
这时的川本由于陪胡笑年的碰酒下肚,已经彻底没了精神,再次倒在沙发上沉睡起来,把对贺国昌的兴趣忘的一干二净。
感觉胡笑年已经走远,张振江抓住时机,手持军刺,轻盈的从梁头跃下。
被捆在柱子上的贺国昌知道自己这次是凶多吉少,他觉得愧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心疼他们将来无人照管;他想念赵常志、魏岚、张振江楚雨亭他们,他坚信只有这些人才能给广大受苦民众带来好日子,他们信仰的共产主义,才是国家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仰头长叹。突然,随着轻轻的落地声,一个黑影出现在他面前,定睛一看,是张振江!让他既吃惊又喜出望外,张振江一边示意他不要出声,一边麻利的割开他身上的绳索,然后把他推到一边,打了一个握拳的手势,持起“报国”军刺,蹑手蹑脚地向川本靠近。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一声惊叫“谁!”
张振江猛回头,是胡笑年!
真是小人心机多,这斯本要回家,还没走出宪兵队大门口,他忽然觉得贺国昌让他有些不放心,川本酒醉,自顾无暇,还是把他关在特号里看守比较合适,于是便转了回来。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不到。恶报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到!
机警敏捷的张振江回头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没等胡笑年反应过来,那寒光凛凛的“报国”军刺,随着张振江右手抡圆,朝着胡笑年颈部一个猛回,胡笑年应声倒下。
必须先救贺国昌出去!张振江改变了注意。他回头迅速拿起川本办公桌上父亲张怀山亲自打制的那把军刀,连同贺国昌的那枚银币,塞给贺国昌:“快走!”张振江把自己的白色服务生帽给贺国昌戴上,每人搬起一个放在门口、装着油污餐具的大食盒假装镇静地向大门口走去。
守门的伪军拦住了他们。张振江故作焦急的说:“长官我们是收拾餐具的,天这么晚了,放我们出去吧”。
张振江顺手把提前藏在食盒里的两只油光光的鸡腿递过去,那伪军也不客气,接过就啃:“还知道孝敬老子,还不快滚!”
川本被胡笑年的喊声惊醒,他吃力的坐起,晕晕腾腾的走到办公桌旁四顾,军刀没了,绑在柱子上的贺国昌不见了,这时,门口的胡笑年倒在血泊中已经毙命。他急忙按响了桌子下面的警铃。
张振江二人刚要走出大门,一群没顾上着装的警卫兵蜂拥而来。二人拿出藏在食盒里的军刀,扔掉食盒,快速冲出大门朝着新交通站反方向奔去。
就像被捅了的蚂蜂窝,一群群在睡梦中叫醒的日伪士兵,跌跌撞撞跟着冲了上去。突然追赶张振江他们的日军屁股后面响起枪声,随即又“咚……”的一下,宪兵队院内传来巨大爆炸声,紧接着后院又响起密集“哒、哒、哒……”的机枪声,冲出大院的士兵不明真相,一部分退回院子,一部分寻着后面的枪声交上了火。
这后面的枪声是赵常志他们打出的。
刘向东在川本升职庆生宴的酒菜做齐以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酒楼客人也都陆续散去,就匆忙收拾一下自己的台位,走出酒楼,趁着夜间昏黄的路灯,警惕的绕了一圈,发现没什么情况,便飞步向新秘密站点奔去。他在想:张振江的行动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赵常志的通知,按常理是要通知他来配合行动的,带着这个疑问,他必须去见赵常志。
这时的赵常志他们也正在焦急等待,张振江带着弟弟振河不辞而别,有些蹊跷。张振江是一个原则性、纪律性很强的同志,无故外出,必定事出有因!听刘向东这么一说,就立刻明白了。赵常志做简单动员,戴上几名除奸队员,朝日军宪兵队方向的夜色奔去。
大约在十一点钟左右,潜伏在宪兵队附近的赵常志他们看到了前面发生的一幕。他果断命令队员向追赶的日军开火,把敌人吸引过来。
赵常志他们边打边撤,正准备拐进一条胡同,敌人一颗子弹飞过击中赵常志左臂,他趔趄一下保持住身体平衡,身边的队员见状,立即用身体护住赵常志,操起毛瑟m1932,向追赶的日军猛扫:“突、突、突······”这种雅号“快慢机”,又称“微型冲锋枪”的驳壳手枪,每秒钟可打出15发子弹,每个弹夹能装20至30发子弹,非常适合巷战。敌人被火力压住,又听院内枪声响起,不敢恋战,迅速退去。
张振江他们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正在喘气,看见弟弟振河也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张振江把住振河肩膀嗔问:“院里的机枪声是怎么回事?”
振河神秘的笑笑。原来,他按照哥哥振江的吩咐,他从树上爬到宪兵大院大门对面院墙外面的一家民房,发现左邻庭院布置得花花绿绿,好像明早要娶亲,一挂挺长的鞭炮,已经挂在房檐。刚好家里炉台生火用的火石还在衣服兜里装着,于是他就来了个顺手牵羊。
振河注视着宪兵队大院内的动静,随时准备配合哥哥的行动。当他看见日本兵追赶刚出大门的哥哥时,他先把打开的手榴弹丢到追兵后面,接着用火石点燃鞭炮,放进右邻厨房废弃的烟筒里,产生出像机枪一样的声音,把晕头晕脑,刚冲出大门的日军吸引了回来。
第十章:寒夜砺剑
西华县城西关,远离喧嚣的主街,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静静伫立。院门口新漆的招牌写着“魏记成衣坊”,字迹工整。这里原是魏博的产业,高高的院墙和临街一排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无意中构成了天然的屏障,让这方小天地显得格外宁静。
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前院是维持门面的生产区域。几间打通的大屋里,十来台脚踏缝纫机靠墙排开,平时加工一些粗布褂子或学生装。偶尔也代加工少批量的军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棉絮和染料气味。墙角堆放的布匹数量也不多,显出生意的清淡——这正是魏博刻意维持的“半生产”状态。
穿过一道月亮门,景象悄然变化。后院明显宽敞许多,也更安静。几间原本用作库房和账房的屋子,门口悄然挂着“整修”或“存货”的木牌,实则门窗紧闭,内里别有洞天。这里就是西华县城地下情报网络的心脏。其中一间稍大的屋子被改作临时指挥室,墙上挂着不起眼的年画,画轴后是隐秘的夹层,里面存放着用油布包裹的电台和文件。院子一角,扯满了晾晒布匹和衣物的绳索,带来一丝丝生活的气息。
最深处的两个独立套间,外面的一套住着魏博夫妇,自儿子魏成元被宪兵队无辜残杀后,这位曾经只知经商的中年人,鬓角已染霜,眼神却多了份沉郁的坚毅。他默默地将产业和余生都押在了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里面的那套则住着他的妹妹魏岚一家。丈夫张怀山惨死于川本之手,岗张村交通站暴露,她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未竟的事业,暂住进了二哥这最后的堡垒。她的窗户正对着后院,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她警惕的眼睛。
而独立于院落最僻静角落的一间小屋,窗明几净,则是“账房先生”赵常志的临时住所。
这时,魏岚和魏博正仔细为赵常志清洗伤口。
先前为了摆脱宪兵队的追赶,赵常志果断脱下外衣,撕成布条,将伤口一层层紧紧缠住,直到不再渗血才放心。他沿途留意四周,确认没人跟踪,这才迅速返回新的联络点。
魏岚小心地解开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条。幸好子弹只是穿透皮肉,没伤到骨头,里头也没有弹头留下。魏博拿来车间常备的酒精和止血粉——这些都是平时备着应付工伤的。魏岚利索地消毒、上药,不一会儿就包扎妥当。
魏岚一边包扎,一边心里发沉:赵常志今年四十出头了,干革命这些年来,一直没成家。当年张怀山走了之后,他更是忙前忙后,关心冷暖。如今要是他再有个三长两短,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想想都叫人难受。这次又是为了救振江,差点把命搭上……她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赵常志。
赵常志心里也不是滋味。自从跟着张仁甫来到西华县,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全凭同志们互相照应。他不是没想过成家,可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自己一个外乡人,落脚的地方都不固定,成了家不仅给不了亲人安稳,反而可能拖累他们。不如等打走了鬼子,推翻反动派,等到新中国成立之后再说吧。
这些年来,他跟张怀山、魏岚他们一起工作,彼此目标一致、信念相同,互相信任、互相尊重,结下的是纯粹的革命情谊。自打张怀山牺牲后,魏岚的艰难赵常志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一次次告诉自己,作为同志,一定要保护好魏岚一家。在他心里,早就把他们当作最亲的家人了。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赵常志知道,是张振江他们回来了。
张振江进门第一眼看到受伤的赵常志,他跪仆在赵常志身边,带着哭声的愧疚:
“赵叔,都怪我,你处分我吧!”接着,把今晚的事简略叙述了一下。之所以不说白,是怕连累大家。
赵常志拍着张振江的肩膀用爱抚的眼光看着他:
“我怎么能处分你呢,你除掉了狗汉奸胡笑年,救出了贺国昌是立了功的!”
“只是以后行动要注意纪律就好”赵常志补充了一句。
魏岚见孩子们都顺利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招呼弟兄俩坐在她身边来。
赵常志抬头看贺国昌时,他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老赵叔!”,看着眼前这些一次次救他性命、让他认明人生方向的恩人,他心里就像来潮的大海,翻涌难平,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幸运和幸福,这里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温暖,更是给他人生力量的希望和源泉!
他情不自禁地面向赵常志、魏岚、魏博他们深深地跪下,这时贺国昌的心情已经不能再用语言来表达!
魏岚、魏博赶紧起身扶起几乎激动得情绪失控的贺国昌,边帮他抹眼泪边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快说说你情况吧。”
贺国昌稳定下来情绪,把在家的经历和这次回来的打算说给大家。最后他遗憾的说:“爹娘要我把家里的全部积蓄拿来交给组织,可惜被该死的胡笑年给抢去了。”
夜即将进入次日凌晨二时,疲倦向所有人袭来。 大家都没再说什么,只是说贺国昌身体虚弱,走了一天的路,又被折腾了一大晚上,会吃不消的,叫他赶快歇息。
本来就显得宁静的院落很快又陷入了安静。
1944年7月的闷热,仿佛还黏在黄泛区湿重的苇叶上,日军刺刀上的寒光与豫东人民抗争热浪的对峙,日与夜在硝烟与血泪中的更迭,如同古老黄河浑浊的波涛,无声地冲刷着这片苦难的土地。“魏记成衣坊”后院的油灯下,赵常志鬓角添了新霜,电波里流淌的密语,如同大地深处奔涌的暖流,刺穿着严冬的封锁。不管是张振江抡起的大锤,或者是贺国昌身上的疤痕,都是熔铸进骨血的沉默火种。
随着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形势的进一步发展,法西斯阵营陷入孤立,伪军士气加速瓦解,日军的最终失败进入了倒计时。
1945年初,中央军委命令冀鲁豫军区“肃清反动武装,开辟水西(新黄河以西西华、漯河、临颍一带)战场”,打通华北与华中连接线。彭雪枫将军牺牲后,豫东地区新四军在继任第四师师长张爱萍领导下,开始豫东反攻,配合水西作战。
西华县曾被称为豫东“红色心脏”,1938年10月,彭雪枫、吴芝圃部游击队与魏渊等人领导的西华人民抗日联军在西华会师,整编为“新四军游击支队”,成为东进抗日核心力量,被誉为“豫东小延安”。 这里群众基础好,成为兵员和情报中转枢纽。西华情报交通总站,为支援水西作战的情报输送和掩护地下革命活动发挥着重要作用。
此时,活动在水西的我军事力量主要是由楚雨亭任团长的新四军游击队新编独立团,兵力发展至1200人。活动范围集中在西华县城周围村镇,任务是伺机夺回西华县城。
日本宪兵队“酒宴”事件后,张振江,被调至楚雨亭团部任警卫排排长,团长楚雨亭喜欢机智灵活又勇敢的张振江。贺国昌是一个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则被安排在县抗日游击队任文书,负责宣传和情报工作。已经是入党进步分子的贺国昌,把自己当作一个战士,不但学会了各种武器的使用,还苦练剑术刀功。半年时间的摸爬滚打,使他功力大增,成长为一名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优秀中层指挥员,多次带队完成艰巨的战斗任务。
第十一章:雪原天网
1945年的春节将至,这苍穹就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她怜悯那受尽百年屈辱和伤痛的儿女,她积淀的悲和愤化作奔涌而下的眼泪,遇到这寒冬,集聚成为一场猛烈的持旷多日的暴雪,好像要消灭、埋葬这凶残的掠夺和杀戮。
多日来,豫东大地笼罩在茫茫的白色原野里。连续的降温,让西华县城周围的新黄河、沙河、颍河成了积雪覆盖的冰川,沟壕被厚雪铺平,交通被阻断,西华县城成了一个雪海中的孤城,生活物质的供应出现严重紧缺,顿时人心惶惶。
川本在他的办公室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因为城内生活供应危急,几次被上司骂得狗血喷头,几乎小命不保。
几个月前的“酒宴”事件,他的翻译官胡笑年被杀,“案犯”贺国昌逃走,他的指挥机构,因醉酒没能组织有效抓捕,还造成几名宪兵队员受伤;从胡笑年身上发现大量银元之事,他又解释不清。更让上司恼火的是,他和胡笑年制造的“血窑”——秘密杀害战俘和无辜青年学生事件,被豫东新四军第四师主办发行的《拂晓报》披露,引起民众极大愤慨。省城宪兵司令部多次过问此事,责怪他们做事不周。
所有这些,川本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被免除西华县宪兵队队长职务后,调至供需处配合军政部,负责城区的物质供应工作。
西华县城的物质供应原来一直依赖于周口太康、郾城方面的水路运输。而此时,冰封的新黄河、沙河等渡口反成了围在西华县城的一道屏障。
通过省城军政等方面的协调,西华县城冰雪期间的生活和军需物资,由贯通京汉铁路的临颍站来供应。
西华距离临颍站大约70公里,往返这风雪的冰冻路途,需要卡车将近一天的时间。
西华通往临颍的路途,需要经过聂堆,穿过黄土岗村西侧的官道,途经张岗村,然后直指临颍方向。所谓的“官道”,是旧时代由官方出资修建的土石道路,稍微宽敞平坦,以便通讯和行军之需。
雪天行路不同于雨天,虽然没有泥泞,但结冰的路面像擦了油的滑冰场,一不小心,车辆就会滑入两侧的深沟。川本的运输车队开始了雪原里的往返。
根据县委指示,小鬼子前几天拉运的主要是生活物质如煤炭、油盐之类的,关系民生,不予干扰,只是派侦查员密切观察其动态情况。
来自临颍交通总站的情报告:“临颍车站卸下一批军用物资,除了棉衣棉被,还有大量武器弹药,将会部分运往西华县城”。
为了防止我游击队袭扰,日军在运输线沿途每隔10公里距离,派数名伪军设岗警戒。
这一切都在西华情报总站站长赵常志的掌握之中。
这天,隐蔽在临近西华日军宪兵队大院民房房顶观察的情报员报告,早上日军出动了一辆帆棚卡车,开往临颍方向,有七八个日军宪兵押车,川本亲自带队,很可能是拉运那批军火。
得到这重要情报,赵常志立即与等在这里待命的贺国昌等人,研究出一个周密的行动计划,并把这个计划电告给秘密活动在西华县城附近的楚雨亭部。
满载的军车“吭哧”在返回西华县城的途中。四周一望无际的雪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道路两侧稀疏光秃的矮树成为唯一可参照的路标。雪片——那来自苍穹间,由严寒化作“挂钱”一样的诅咒,不停地撒向这个移动的绿色棺椁。
前几天的侥幸,让川本心中暗喜:定是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土八路像老鼠一样,被这天寒地冻,困在地洞里不敢出门。驻守在黄土岗的共党撤出黄土岗不知去向,更自信了他的所想。军用物资事关重大,万一有失,他只能剖腹自断,却别无选择。于是,他决定亲自出马,运回这批军火。
川本点上一支香烟狠抽一口,吐出的浓烟弥漫在驾驶室,他扭头看了被熏呛得微咳的年轻司机。这是一个新到的学生兵,名叫宫崎,不到十八岁就被征兵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因技术全面被选配到西华宪兵队。宫崎看到这里的水深火热,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战争造成的全民皆兵(17-45岁男性全部入伍)导致生产体系破坏,物质缺乏,价格飙升,民众被迫食用麦麸、豆渣,甚至捕捉蚂蚱、老鼠充饥。东京上野公园出现“剥树皮大军”,榆树皮被啃食殆尽。许多人披麻袋或水泥袋蔽体。 木屐声遍布街头,如“回到原始社会”——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扩张政策,严重反噬了自身。作为一个帝国的国民,他不得不效忠天皇,但他希望尽快结束这一切。
为了服务侵华的需要,他所在学校不但开了射击、驾驶课还开了华语,所以川本让他临时当翻译官。
复杂的路况,八、九个小时的折腾让宫崎已经疲惫不堪。
“还有多远?”川本问。
宫崎答道:“过了前面的岗张村,还有二十多公里,不到两个小时就可回到西华县城”。
由于沿途有伪军的警戒,川本心里踏实了许多。坐在车里吞云吐雾的川本难得有这短暂的安宁。二十二年前离乡时,北海道渔村的樱花树下,母亲将护身符缝进他衣襟;妻子怀抱襁褓中的女儿,唱着《江差追分》与他告别。如今那护身符早被中国百姓的血浸成褐色,故乡歌谣只在梦中呢喃。
二十二年军旅,十二年染血中原。从初踏松花江时的手足无措,到南京城头挥刀时的麻木,再到西华县拿活人练刀法——军靴踏碎的不只是异国山河,更将那个为女儿捡贝壳的父亲永远埋葬在军国主义的祭坛上。烟雾朦胧间,他好像看见眼前飘旋着累累白骨,未寄出的家书被血污黏在桌面,上面还留着一岁外孙子的照片······
雪伴着旋风吹打在车前挡风玻璃上,加上驾驶室里的烟雾,车内视线很差,这时,军车进入了被厚雪裹着的村庄——岗张村,宫崎放慢车速,小心翼翼的向前行进。
"吱——嘎!"突然一个急刹车,由于雪路湿滑又加载重的惯性,卡车在滑行数步之后,车头几乎抵着一棵横倒在路上的大树前,停了下来。
刹车带来的不适打断了川本的回忆,他警觉的旋下车门玻璃,一个微胖的带班伪军小跑来到车门,仰脸敬礼:
“报告太君,这里有共党分子搞破坏活动,已被我们制伏”。
川本看了一眼宫崎,宫崎做了翻译,并示意川本这里是安全的,因为他看到几个伪军正在用绳索反手捆绑三、四个农民打扮的所谓“共党破坏分子”。
这个微胖的伪军不是别人,正是西华交通总站情报员刘向东。他们正在按照赵常志和贺国昌他们制定的行动方案引川本上钩。他们身上穿的伪军制服是“魏记成衣坊”给西华县警备队制作军服时,多余留存的部分。
刘向东在“聚贤阁”酒楼后厨,隔门帘看见过来吃饭的川本。“酒宴”事件后,离开“聚贤阁”酒楼,加入了县游击队,与贺国昌成了战友。
见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川本没有下车的意思,刘向东便绕到驾驶位对宫崎神秘地说:“我们抓住了共党头犯贺国昌,关在前面的铁匠铺里。”
听到“贺国昌”三个字,还没等宫崎翻译完,川本眼睛已经发绿!他迫不及待的跳下车门,几乎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和角色。这时川本对贺国昌不仅再是好奇,而是变得更复杂:贺国昌两次在他手上逃生,让他丢了面子;由其导致胡笑年被杀,“血窑”事件披露,让他丢了官。不想贺国昌今天又落入己手,他要看看贺国昌到底是属“兔”(三窟)或是属“猫”(九条命)!
他命令车上的宪兵下车协助抬走挡路的大树,自己径直向铁匠铺走去。
来到门口,川本打量了一下这个曾经让他“牵挂”的地方:门前那棵挂满积雪的歪脖槐树上,写着“张记炉火”的破布幌子,在朔风的助力下,向他挥动着“欢迎”的臂膀。
这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工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里屋门前站着两个持枪的伪军,想必须贺国昌就在这里关着,便大步跨进屋内。
是贺国昌!只是川本现在看到的贺国昌正威严地坐在八仙桌旁,用犀利而蔑视的眼光看着自己,他的身后站着两个手持驳壳枪的“农民”。川本猛地一震,没等他回神,身后一支冰冷的枪口已经顶住他的脑袋,挎在腰间的军刀和南方16手枪迅速被下,塞紧嘴巴,捆了个结实。
旁边的宫崎见状慌忙跪下,交出武器求饶,并从怀里拿出一张合影照片哀求道:
“长官饶命,我家三代就剩我一个男人了,我反对战争,我要回家!”
贺国昌命令两个战士看住川本,带上宫崎快步来到车前,指着正在忙着抬树的几名宪兵:
“给他们说放下武器,我们优待俘虏!”
这些曾经跟从川本的家伙,一个比一个顽固,他们先是一愣,接着做出反击的姿态。这时,四名被反手“捆着”的游击队员快速从腰间掏出毛瑟m1932驳壳枪,对准反抗的日军宪兵一阵横扫,几秒钟时间,80颗仇恨的子弹从枪膛喷射而出,像飓风扫叶,八个鬼子六人丧命,二人发抖跪地,举手投降。
一阵枪声过去,有村民陆续上前围观。其实在他们听到汽车的轰鸣声时,就已经在自家门缝窥视。
这里的群众觉悟的早,党员人数多,斗争热情高。他们中有地下党员,也有进步群众。看见日本鬼子被打死,又是发生在张铁匠家门口,大家都已明白了几分。他们主动上前向贺国昌请示任务。
道路迅速被打通,贺国昌交代那个党员代表,要他们尊重死者,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这些日本宪兵给葬了。然后命令队员们押俘虏上车,刘向东坐在副驾驶位置,监督宫崎开车,冒着风雪沿路向村南方向开去。
汽车行驶大约一刻多钟,在一片平坦的雪地处停下。
第十二章:雪偿血债
民国三十四年的腊月,岗张村南,一片白茫茫的野地里,残破的砖窑像头蹲伏的巨兽,黑幽幽的窑洞,像一个张开的大口朝着灰蒙蒙的天,像倾诉!若呐喊!犹呼唤!
川本穿着脏污的军呢大衣,被反绑着双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雪里,被推搡到这片气息浓重的雪地。
这里早有人等候。县委宣传部长兼西华交通总站站长赵常志,披着件旧棉袄,脸冻得发青,眼神却像利剑。张怀山的妻子魏岚,裹着头巾,腰杆挺得笔直,像雪地里一株杉树,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川本,像是要把他烧穿。旁边站着魏博,魏成元的爹,头发半白,嘴唇哆嗦着。还有张振江的弟弟张振河,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几个游击队员默默站着,还有岗张村支部成员及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冷风里。两个被俘的日本兵,脸色比雪还白,被押在人群后面。
窑洞前的空地上,用雪堆起了一个二尺来高的台子。台子上,并排插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在寒风里抖着,映着雪光。蜡烛中间,放着一个退了毛的猪头,冻得硬邦邦的,眼睛半眯着,嘴角像是咧开一丝古怪的嘲笑。猪头旁边,平放着一把军刀和一枚带有刀痕的银币。这把军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绳磨得油亮,正是张怀山当年一锤一锤,给川本打出来的那把刀。是几个月前的那天夜晚,张振江在宪兵队斩杀胡笑年后与贺国昌冒死带出来的。
川本被推跪在雪台前。等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腿肚子开始打颤,寒气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一直凉到心窝。他看看那黑洞洞的窑口,像一张吃人的大嘴,再看看眼前这些沉默的、仇恨的脸,还有雪台上那猪头嘲弄似的表情和他自己的军刀与那枚银币。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这条命,早就和那些死在这儿的中国人一样,成了日本天皇和那些将军们棋盘上,一颗注定要被丢弃的棋子。
赵常志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川本,日本陆军少佐,原西华县宪兵队长。根据查实罪行:自民国二十九年起,在西华县境内,指挥及亲手杀害中国抗日军民一百二十余人;刑讯致死、致残者无算;纵兵劫掠,罪行累累。尤其于民国三十三年四月,在此处秘密残忍杀害我被俘士兵及无辜青年学生十三人。铁证如山!今奉抗日民主政府之命,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刘向东命宫崎一一进行翻译。川本听着,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想张嘴,想吼叫,想辩解,想说他只是执行命令。可喉咙里像塞满了雪块,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不认错,更不悔改,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贺国昌走到雪台前,默默拿起了那把军刀,冰冷而沉甸,带着铁匠张怀山最后的气息。他拔刀出鞘,寒光在雪地里一闪,映着他年轻而冷俊的脸,显示着他的成熟和刚毅。他猛吸一口气,全身的血液开始奔涌。
就在此时,一阵凛冽的北风打着旋儿卷过雪原,呜咽着掠过窑洞,又猛地扑来,吹得烛火狂舞,雪沫飞溅。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无数冤魂压抑太久的哭嚎与怒吼。
“轰隆——!”
“轰隆隆——!”
西华县城方向,突然传来沉闷而连续的巨响,像滚雷碾过大地。
那炮声,像是为这雪原上的审判,擂响的战鼓!
川本猛地抬头望向县城方向,眼里充满了绝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凶蛮,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他知道,他的帝国,他的“武运”,连同他这个人,都完了!
贺国昌不再看他,刀光落下。
川本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发出。那罪恶的、骄淫的暗红,在冰冷的白雪上洇开,又迅速被冻住。他蜷缩着,埋在雪里,像一只被踩扁的老鼠,肮脏又卑微。
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
西边的天际,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金红色的晚霞,像泼翻的熔金,汹涌地流淌出来,染红了半边天空。那霞光,也洒在这片刚刚见证过审判与复仇的雪地上,洒在肃立的人群身上,也洒在那座沉默的残窑上。白色的雪窑,被镀上了一层庄严的金光,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昂起的、不屈的头颅。
朔风不再凛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平静。
贺国昌搀起魏博,魏博望着那披上金光的雪窑,积聚已久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雪里。
雪地无言,残窑浴金。一个时代,在血与火的尽头,正艰难地翻过它最黑暗的一页。
终章:车轮黎明
处决川本后,赵常志指挥游击队员处理完现场,与贺国昌等人驾驶缴获的卡车,满载枪支弹药,奔赴黄土岗驻地与张振江部会合。
1945年初,新四军第四师在张爱萍将军指挥下反攻豫东,收复太康、扶沟等地。为牵制西华县敌军增援,独立团楚雨亭部奉命对县城进行袭扰。楚雨亭命已任机枪连连长的张振江,根据交通总站提供的情报,率机枪连和炮排,对城内日军指挥部、军政部、宪兵队等目标实施不定时炮击和机枪扫射,有效震慑敌人,使其龟缩城内,不敢出援。窑洞处决川本时听到的炮声,正是贺国昌与张振江约定的行动信号。
抗战胜利后,贺国昌、张振江、刘向东等随楚雨亭加入解放军,转战各地。贺国昌后又赴朝鲜参战多次立功,负伤归国返乡。
在淮海战役中,贺国昌亲眼目睹黄泛区人民以独轮车组成的支前大军,浩浩荡荡,不分昼夜,源源不断地把军用和生活物资,运送到前线。人民群众冒着枪林弹雨把一个个伤员抬到后方战地医院,挽救一大批重伤战士的生命。最终解放军以60万战胜80万美式武装的国民党军,取得以少胜多的伟大胜利,充分体现出人民战争的力量。
时任解放军某师师长的楚雨亭,在淮海战役的战斗中,与担任国军师长的昔日战友魏靖狭路相逢。楚雨亭指挥部队采取分割包围,重点围歼的战术,活捉魏靖。魏靖悔悟,获宽大处理,劳改后返乡,面对兄长魏渊、魏博、大姐魏岚,他羞愧难当。
战后,长期单身的赵常志与失去丈夫的魏岚结为伴侣,后调任他县工作。张振河留在西华县城,协助二舅魏博管理“魏记成衣坊”。
魏渊随张爱萍部转战,解放后在某省任职。
历史以铁一般的事实昭示我们: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曾掌握国家政权与精良装备的国民党,因其背离人民、腐败横行,最终被历史的洪流所抛弃。而中国共产党,始终与人民血脉相连、休戚与共,依靠人民的力量,由弱到强,最终赢得了民族的解放与国家的独立。
日本军国主义侵略者,逆历史潮流而动,其野心极度膨胀,视生命如草芥。他们在我中华大地上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正如我在《血窑》中所描绘的那样,日军宪兵队在废弃窑洞中用刺刀秘密残杀我被俘军人及无辜青年学生的惨案,并非孤立的暴行。那座流淌着忠魂与学子热血的“血窑”,仅仅是日军无数屠杀场的一个阴暗缩影,是那段黑暗岁月中万千悲剧的一个微小片段。
据战后不完全统计,在长达十四年的侵华战争中,日军野蛮的侵略行径导致我3500万以上的同胞伤亡,这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数字,每一个“一”的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一个家庭的破碎。这其中,包括震惊中外的南京大屠杀——超过30万放下武器的士兵和平民在短短数周内被有计划地残忍杀害,古城南京沦为尸山血海的人间地狱。也包括了以731部队为代表的恶魔行径,他们以“科研”为名,实则进行惨无人道的活体细菌实验、毒气实验,其手段之残忍、道德之沦丧,骇人听闻,是对人类文明底线的彻底践踏。
然而,直至今日,日本国内仍有一部分政治力量和右翼势力,顽固地企图歪曲、否认甚至美化这段侵略历史,拒不进行真诚的、深刻的反省和认罪道歉,这是对历史真相的公然亵渎,也是对包括中国人民在内的所有战争受害国人民感情的严重伤害。
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牢记历史留下的屈辱与伤痛。“血窑”中
的呐喊不应被遗忘,南京城下的冤魂不容亵渎。我们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深刻汲取“落后就要挨打”的惨痛教训,深知和平的珍贵与自强的重要性。我们要将悲愤转化为奋发图强的强大动力,万众一心,建设一个繁荣昌盛、国富民强的现代化强国,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杜绝历史悲剧的重演,确保中华民族永远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永享和平与尊严。
本故事原始线索取自《临颍县王岗镇承差桥村志》(编著葛俊木)部分故事情节、人物姓名及地名系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本文作者
作者:袁保锁,字德林,中学教师,中共党员。河南省书协会员,漯河市书协理事,漯河市作协会员。工于行楷,乐为诗歌、散文等。
责编:瘦马 编审:王辉 终审:卢子璋